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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道是無晴還有晴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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豫淑儀一時無言,睨著貴妃的眼光,說不清悲喜。只是松了握在手裏的長袖,尚儀目光炯炯的望著她,滿殿緘默無言。良久覆良久後,她終於向貴妃略屈膝算成是稍遜的禮數“貴妃如此,可想過您自己亦是良將之女?今日貴妃與陛下忌諱我,來日陛下更會忌諱您,畢竟妾家與季家,從無任何堪比之處。”

滿殿的宮娥聞此誅心之語,皆跪了下來,無聲伏首叩拜,只聽貴妃話音平穩如常“淑儀既是明理之人,便不該只明白這一層道理。你依傍新貴之勢入宮為嬪禦,初封便是高位,衣食無憂,受萬民供養。可你究竟為這四境做了什麽?為嬪禦便是要彰顯德行,然你無德為外命婦所譏,為嬪禦當是端正的,然你行徑不正,屢次於陰私中草菅人命,這些淑儀所以為的不為人所知的秘隱,早已不是秘隱了。”

豫淑儀直直看著她,良久說“有些話,我只想與您一個人說。”

貴妃吩咐一聲“都下去。”遐心仍有憂色,卻被豫淑儀打斷“怎麽,你怕我傷她?”覆又搖搖頭“我豈敢再傷她?”

待人都出去了,她方苦笑道“我承恩入宮,不過是為著常伴君側,自打我十一歲在悅陽行宮與殿下初見,便傾心於他,此生只想嫁聘他。屆時殿下尚無嬪禦侍奉,可才過了一年,父親便說,殿下欲迎娶季家的嫡長女為正妃,我那時妄想著這不過是時人隨意的一句閑話,彼時季家那般顯赫,幾代均是不可動搖的國之股肱,季家的女兒,要聘亦是聘最有可能成為儲位的憲王殿下。可卻我卻萬萬沒有想到,兩個月後,你真的十裏紅妝風光無限的嫁至了殿下的府邸。其實這些年,我一直存疑於心,當年你是真的聽從父母之命嫁與他的?那令尊未必太有遠見了些。”

貴妃微有笑意,示意她在對面落座,豫淑儀頷首在對面落座後,貴妃親斟了一盞茶給她“年少輕狂時之事,我大多皆不願再提了,豆蔻年華時的那場綺夢,皆於七夕那日成真。”豫淑儀滿面震驚,待少頃後才恢覆如初“我們原是一樣的人。可這些年頭裏,陛下有那樣多的嬪禦,他所給予的恩典不盡其數,你從來都不傷懷嗎?”

貴妃端著茶盞的手一動也不動,只是笑了笑“昔日我為正室嫡妻,今我為掌權嬪禦,這些年時刻把“賢德”二字作為圭臬,一刻亦不敢忘記。我們雖並非真正將女四書刻在血肉間的人,但亦是受其所桎梏之人。無聲無息,無象無形的枷鎖時刻捆綁著我們,你在掙紮,但終究不可脫身。”

豫淑儀默然良久,後問“這話,我聽不大懂。你所說的女四書,我亦從沒有讀過,我是武將之女,父親母親皆不喜我讀書,這些年我亦沒讀過幾本書,認識的字亦無多少。”

貴妃將茶盞擱下,以白絹拭手,後重將絹放入袖中“無知者無畏,可你撞的血肉橫飛,幾乎要將性命都賠付於此,竟對此懵然無知。”豫淑儀站起身來“你究竟在說什麽?你與那些文人一樣,喜歡拿腔帶調,有話卻不能痛快講,我原以為你是痛快的人,今日卻才知道,你原和那些滿腹牢騷的文人別無二致!”

貴妃擡眼睨著她,瞧她說的急了,面頰微紅,方平平淡淡的回說“你不通詩書,不知詩書教導如何,這是你之不幸。可人生一世,最大的不幸,便是不知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行上了不歸路,一切幻滅歸於虛無。你不通佛法,大抵亦不會知法相虛無之理如今你所擁有的一切,其實不過是一場虛空。你如此,我亦如此,世間至嘉之物皆是曇花一現,朱顏辭鏡花辭樹,萬般皆是留不住。”

豫淑儀不解此言,但半晌終究是平息了,說“或許我幼時該讀書的,陛下很喜歡有文墨的女子,就像你一樣。”

貴妃扶著盞站起身,靜然看著她說“人這一世,不為除自己外的任何人而活,你讀書亦是為了自身,不為父母,不為他人,只為自己。讀書明理,讀書解惑,你如今的浮躁、怨懟、哀傷、憤懣都能從書中悟出自己的解,年頭久了,若不能自行開解,心中的結便會愈發多起來,若解不得,終究是會因自困郁郁而亡的。”

她自然是不懂的,若她明白,便不會這般張揚,亦不會這樣直率爽朗。貴妃還清楚的記得她為家人子時,眾家人子叩拜時屈彎了身子,可她跪的極直,板板正正的,眼中毫無敬畏。可她是欣賞這樣的她,畢竟那還是一個純粹,毫無摻雜之人,畢竟那是自己求不來的,也做不到的。可最終亦淪為千篇一律的嬪禦的模樣,或跋扈,或漠然,或平淡,或規矩。自降生那日上蒼賦予的親緣,糾纏自己一輩子,終成為血肉中的烙印,她們不再是自己,而是誰家的女兒。就似眾人提起她時亦是如此,甚至不知她的名字,卻皆知她是季家的嫡長女。所以文官之女,良將之子,這一世皆在活些什麽,如蜉蝣的一世,成就萬丈功名的一世有沒有意義,無人問津。她不過是想從千篇一律中活出自己影子之人,是想從夾縫裏找出一點生機與空隙的可憐人而已,生為女子,難免殉難。所以她讀書識字,一壁將毫不認同的女四書倒背如流,一壁又偷窺著她本不該讀的策論與史書。

從書裏明白的道理或許一世不可宣之於口,但那些從書中偷來的一生,卻是真切的。她亦想似卓文君,對於丈夫的士貳其行,可以作《白頭吟》來斥,如真有一日姻緣行入窮巷,亦可一別兩寬,各生欣喜。可她究竟是不能的,因她與帝王間的地位懸殊,如真有一日行入窮巷,她不能調頭,而只能奮力的挽回粉飾太平的姻緣,何其可悲。為正妻要賢,為妾室要敬,親眼看著自己最親的枕邊人同旁人親熱,卻要滿面欣喜的道一聲“真好”,這話中隱忍的苦悲,非女子則不可明。思索間,忽然擱於盞上的手上面又覆上了一只溫暖的手,她見是他便欲起身,他和緩在她肩上微按,笑說“坐。”

她睨著他,許久沒有說話。還是他先說“聽聞你今日與豫淑儀起了幹戈,我原是來解圍的,但可惜來晚了。”她闔眼“她是可憐人。”

他見她如此,起身將她擁入懷中,她的側頰依在他身上,白皙的臉龐失了往日的血色,他說“阿寧,你很難過,可我不知你為何難過?”她喟嘆後說“她對你動了真心。”

他攬在她背上的手微有一動,後舒了舒眉頭說“阿寧,這世上兩情相悅是很不易的,是以我們更要珍惜彼此才是。”她無聲,待一炷香燃為虛無方說“這世上有多少事,皆讓情愛二字擔了惡名,可情愛原是這世間最真切純粹之物,是最不該被腌臜心意所玷汙的。”他握住她的手“君恩隆寵,是此處每個人所求的,你不要聽,亦不要信,她們的怨與恨,都應當沖著我來。漠然的是我,行殺伐的亦是我,與你毫無牽扯。”她搖了搖頭“我並不是覺你漠然。這世上有些東西本就是要割舍的,你身為萬乘,是受全天下仰望的人,有些東西受你所棄,不該怨恨,而原是天道自然。”他將她攬的更緊“阿寧,你不要怕,我不會棄你。”她無力笑了笑“我不怕你棄我,我只怕有朝一日我留在你身側,卻已是無用之人。”

他聞言一震,卻迅而掩飾了下去,說“你為何會這樣想?若你都是無用之人,那這處之人,豈不皆是無用之人?”她脫開他的懷抱,直視間是他從未看過的淡漠眸光“妾有一事,鬥膽相問,如有一日季家危及千乘,您會如何決斷?”

他看著她,盡力使自己面色不變“阿寧,你為何這樣問?季家是股肱,是良將之家,我的祖輩父輩,都給予了上嘉的封賞…他的話被半途截斷,是她速開口說“陛下的心意,是與您的祖輩父輩不同的,朝局瞬息萬變,今日的股肱便可能是明日的罪臣,陛下欲收兵權,如父親不想放手,陛下您會如何做?”他向來因為,她是個和緩端淑的人,至少這些年,陪伴他的阿寧是這般模樣,無論處於何種境地,都是沈靜的如同池中的水,四平八穩的令他亦敬服三分。但今日的阿寧令他想起一人,前些日子町州起了兵亂,眾臣爭論不休。最後是季攸何,她最小的弟弟,力平眾議,僅帶了三千兵馬前往町州,只用了不到一月就平定了戰亂。但他駁斥眾臣的模樣,和立於他面前的阿寧,並無分別,均讓人在三分驚駭中,以實言告知。他的朝局,他的決斷,後廷之人皆是不知的。

但這一刻他竟覺,他所有的謀劃與打算,她或許都是知曉的。這個自小熟讀詩書,卻從未顯露於人,脫穎而出的阿寧,或許若是男子,便會是他的赤膽忠臣,成為他朝堂上有力的臂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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